Lhachriel

斜线前后无意义
Hannigram/莫阿/刷新组

【莫萨】盛放的玫瑰

梗概:萨列里大师得了花吐症
*严重考据不足预警
*大部分华丽比喻句借自王尔德

-

1786年三月

萨列里大师得了花吐症。

萨列里大师得了花吐症!

“听说了吗?萨列里大师……”

走在街上,萨列里用以辨别音符的灵敏耳朵听到人们这么议论。他生生生出一丝不快,就像一只小蜘蛛慢悠悠地荡出一根蛛丝。他无意间微微颔首,一张令人敬而远之的俊俏脸庞板得更利害了些。可议论的人似乎小有身份且毫无教养,仍旧聒噪个不停。萨列里走过去,尽量让自己不去回应落在嘴唇周围的、对他而言极其带有冒犯性质的眼神。

独栋房子门口,身穿华贵镶金线的仆役为他拉开门,年轻的男孩偷偷瞥一眼他的嘴角,被他轻轻扫视过后,目光急忙沿着黑领花下落。

“萨列里大师……”

穿过走廊,萨列里如是听到仆人的窃窃私语。他经过他们时,这些不比他低微多少的人至少看在自家主人罗森博格的面子上,对他恭敬有礼。但仍有女仆尽禁不住好奇心的诱惑,抓紧机会偷瞄。

萨列里抿紧了嘴唇。

萨列里的确染上了花吐症,这种听名字就像“花柳病”一样的不正经疫疾。虽说在医学界,从理论上而言这是一种堪比黑死病的不治之症,传播方式也并不比黑死病更见不得人,但在黑死病横行的地方——也就是,大街小巷,关于花吐症的闲言碎语、各类香艳谣传,传播得甚至比黑死病更迅速而广泛。广泛到连萨列里这种极其爱惜羽毛的宫廷人士都略有所耳闻。

当他发觉自己重病缠身时,萨列里心想,他不断回忆起那个二月末的无辜的明亮早晨。不顾生物钟唱了一宿的夜莺难得休憩,红葡萄酒还借着自己和血液相差无几的深红在血管里涌动,窗外悬铃木剥落了一块树皮。总而言之,这是个美妙的春天清晨。

事情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他肃穆地站在穿衣镜前,和镜子里的自己面对面,但他没有向往常一样看一眼倒影。他心绪不佳。所以萨列里大师只是拿起仆人准备好的玫瑰花,肃着脸,侧着头把它别在衣襟上。

这时候,萨列里大师用以攥紧羽毛笔或轻扬指挥棒的高贵手指一滑,玫瑰花掉在了地上。

他轻咳一声。

一朵一模一样、甚至更加鲜妍的红玫瑰从他微启的唇瓣间涌出,玫瑰的花瓣比任何一个处女的唇瓣更娇艳欲滴。萨列里想要捡起来那朵花,但玫瑰没等他碰到它一片花托,就在空气中化为齑粉。萨列里呆住,看着如同红宝石颗粒的玫粉粉末和房间里飘浮的灰尘一起,四处游荡。不同之处在于,红宝石颗粒消失得太快,而灰尘停滞得太久。

他确信那是一朵红玫瑰,而不是红蔷薇、红月季或者别的什么。吐花并不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一瞬间,只在肮脏不洁的小径两旁流传的话语,拼命往他的大脑当中钻,每一个都妄图把自己表现出来,好似妓女大跳伤风害俗之舞。

萨列里大师一刻不停,假装正常地完成了剩下的妆饰,眼眉微凝,走下楼去赶早饭。

-

“您还好吧?”罗森博格伯爵为自己好友的心不在焉心忧如焚。他颇为关心地这样问道。他刚把会客厅的门关上,正在四下无人的环境里和萨列里讨论如何安排维也纳的宫廷新秀在宫廷里的位置——换句话来说,如何把莫扎特踢出各大沙龙。他可不想再这时候出什么了乱子,虽然暗地里他期待着萨列里停手此事。他的确非常不欢迎莫扎特,但凭借着多年的相处之道,罗森博格有充分的理由怀疑首席乐师长如今不仅吐花,还有些神经不正常。他担心萨列里的方案的可实施性,并暗自揣摩萨列里丧心病狂的程度。

毕竟,音乐家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友好。伴随着他嘴唇嗫嚅,红玫瑰从嘴里飘出落地,双眼也泫然欲泣——泣的是血。他虽然看起来镇静,连服用了镇定剂都不能比这幅模样更镇静,双眼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很好。”萨列里双手抱胸,洋红色的玫瑰随着每一次吐息消逝。他不知所以地望着好友可笑假发底下的脑袋。

“噢——好!好的!”罗森博格连忙说,不再哪壶不开提哪壶。

萨列里严肃地点点头,营造自己十分正常、丝毫没有被花瓣和那些好似在春天的微风里飘扬在房屋间的花瓣的流言影响的假象。他的某些部分的确没有被影响到,所以这表情是真实的,足够真以拿来应付深谙他心绪的老朋友。他的另外一些部分,则早就随花飞到天尽头——他双眼可见的晴朗天空的尽头。天空淡漠得如同踩着秋天尾巴遍布大地的霜,云朵是从最洁净湖水表面蒸腾起的雾气形成的,太阳比蜂蜜更加金黄、比金丝雀的羽毛更加轻柔,可它的光芒又比火山口喷涌出的第一股岩浆更炽热,同时也比火炉里干柴之上舞蹈的火苗更容易灼伤去撩拨它的人们。甚至连意大利的阳光都不足以与之相提并论。

他双眼可见的、莫扎特。

萨列里大师从罗森博格身边走开,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眼神扫过在银架子上堆成小山的甜品,手指握住和他骨节一样苍白的杯柄,把茶送到嘴边。他微张嘴唇时,又有几朵玫瑰花落下,它们中的一两朵还带着叶子,玫瑰的叶子落在瓷杯里,叠着茶叶,然后迅速分解消散,和茶叶渣一起沉到杯底。

-

我不需要这么紧张,走出罗森博格的府邸,坐在马车上,萨列里大师告诫自己。马车正平缓地驶出伯爵家宅门口的光滑石板。这事儿很常见,太常见了。维也纳虽然不如巴黎那么风流成性,但日常卿卿我我的夫妻双方同时舌绽莲花也是常事(弃他而去的朋友达·蓬特就是一个典范)。更何况他是位艺术家,全维也纳的音乐家、诗人和歌唱家中,只有他一人不曾患有花吐症,如今事实证明他未能免俗,也没什么可恼恨的。

他的心不同意这点。瞧瞧呀——他那颗孱弱地悸动着的心脏讥诮他,这就是现实,你惯说你始终直视的现实——您还敢面对他吗?在您连您自己吐出的玫瑰花都不敢直视的时候?您还在陷害他呢——在他的陷阱早已把您捕获的时候!

马车行驶过参差不齐的鹅卵石,震得他全身的骨头都嚷嚷着自己要散架。车夫在前头咒骂一声,萨列里大师什么也没有说,默不作声地容忍着疼痛,以此代替落在脊背上的长鞭。他眼神涣散地看着窗外,他不是莫扎特,不能为正在接吻的贫穷情人谱曲、为樱草花的绽放作歌。他只是萨列里,拥有一个宫廷乐师长的职位,为自己可怜的才华担忧,仅此而已。

路程不长,他付给车夫4个克罗伊策,然后下车。

他推开自己家沉重的橡木门,让傍晚的日光洒进他优雅精致的房间。仆人上来接他脱下的外套,他面不改色地走去卧室,中途头不当心撞到了门框,他咬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嗓子里却堵塞着什么,搔得他喉咙发痒,萨列里大师不得已咳嗽出来。鲜红的玫瑰连带花托和一两片叶子游荡在空气中,他眼看着它们化为粉末,又咳嗽了几声,更多的玫瑰花被挤出他的嗓子,最外层的花瓣还有皱褶没能舒展开来。

萨列里大师这才意识到一个要命的问题:花吐症致死。

如果不及时得到暗恋那人的亲吻,患者会因身体愈发衰弱而死去。

哦,他好奇维也纳上流社会都是怎么生存下来的。他冷漠地想到曾经的好友达·蓬特,这位宫廷诗人跟自己妻子发生的事大概并不是无缘无故的,虽则这也不够成为他们偷情的缘由。真见鬼——他还指望着自己就一辈子往外吐玫瑰,一直吐到莫扎特的墓碑上,或者他自己的棺椁里去,但显然不可能了,除非莫扎特早逝,他势必会提前为自己的墓穴作好装饰。他还不想因为这种病丢了命,即使内心的一部分嚎叫着要他作一位舍身于无望爱情的殉道者。

他已经是殉道者了,俄耳甫斯的殉道者。

他唤仆人去买药,仆人一副如蒙大赦的模样,拿着金路易很快出去了。萨列里看着仆人离开,寻思那么多民众盯着他不放是不是因为他表现得就像一位舍身于无望爱情的殉道者,毕竟众人皆知他已经和妻子分居。他半是气恼,又迅速镇静下来,窗外的绿色梅花雀在灰绿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他铺开一卷羊皮纸,用绿色孔雀毛做的羽毛笔,笔画潦草地写下:

    致 文森索·里吉尼

他回想了一下这位宫廷乐师对莫扎特表示出的不满,以及被莫扎特冒犯的次数和严重程度,满意地接下去写。镀金笔头蘸满墨水,羽毛笔一晃,拇指盖大的墨迹渗透了羊皮纸,乌黑得如同他长久凝视的深渊。萨列里大师有条不紊地另抽出一张纸,摊平了放在写字台上,拿吸墨纸吸掉笔尖多余的墨水,重新写道:

    我最亲爱的朋友

他语言富有条理、措辞委婉地向他提醒“你我二人对莫扎特同样感到不快”,以奥地利皇帝的名义抨击《费加罗的婚礼》,并且让信件暗含“我们可以一起对付莫扎特”的意味。写完,他颇具耐心地看了三遍,拿蜡把信封封好,放在梳妆台的小抽屉里。

萨列里大师再次抽出一张纸,这次的纸上划着五线谱。他低头伏案,开始创作贵族邀约的协奏曲。

-

1789年12月

萨列里并非有意在宫殿走廊上悬挂的金碧辉煌的大吊灯下,好巧不巧地碰到他算计了四年之多、暗恋了(休想在别人面前听他亲口承认)天知道多久、声名依旧远扬的莫扎特,还鬼使神差地跟他一道离开,去维也纳一日游的。他面无表情,一边在心里数落自己不该让事情发生到现在的地步,一边暗地里把责任归咎于忽视他拼命示意的眼神、在皇帝面前把他留给莫扎特、自己拎着比假发还高的手杖一溜烟走人的罗森博格。

《费加罗的婚礼》的首演发生在一年半前。他和罗森博格,加上里吉尼的破坏起了作用,莫扎特自那以后很少出现在维也纳,萨列里听说他去了布拉格、去了德累斯顿、去了莱比锡、去了柏林,并非环游欧洲巡演,只是在每个地方都停留一阵子,他猜想莫扎特确确实实在维也纳待不下去了,毕竟自己亲手确保了每一扇沙龙的门都对他关闭。赶走莫扎特,萨列里并不为这不道德的胜利高兴。不少年轻的剧作家赶着把剧本往他写字台上堆,可达·蓬特每次见到他,总比以前更加疏离地向他打招呼,然后步履匆匆地走开。各大沙龙里仍旧有他身穿得体剪裁的黑衣的身影,可莫扎特教导过的姑娘们会对他冷着脸。罗森博格曾几次带着甜点心来拜访他,对他强撑着的惨白脸色表示关心,在宫廷乐师长当面服下抑制花吐的药剂后,不再多余过问了。卡瓦列里也曾来看望过他,尽力活跃气氛,一个人闲谈了好久,萨列里礼貌回答,最终以女高音的一声叹息作为结束,给他留下只镶嵌宝石的镂花鼻烟壶就走了。更别提那些眼见他地位更高而凑上来阿谀奉承的人(正是他们把诋毁莫扎特声誉的工作完成),萨列里以需要工作为名,不顾礼节把他们拦在门外。

花吐症得不到治疗是他每况愈下的唯一原因吗?每到夜晚,萨列里独自躺在冰凉的床榻上时,这个念头越来越频繁地拜访他,但每次萨列里都像维也纳把莫扎特拒之门外一样,不让这个念头进入自己的头脑,在和他自己的争斗中彻夜难眠。追根究底,莫扎特是一切的源头。莫扎特在这儿,莫扎特不在这儿。萨列里看不出其中差别。他以阴谋诡计对待莫扎特,因为莫扎特是他甘美的毒药;他为莫扎特嘴角染血,因为莫扎特作为礼物的乐曲从来是用心头血珠谱出的。他在极度荒谬的话语中颤抖,沉重的感情使天平向属于他的一端倾斜。

这些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能告诉谁呢?

莫扎特走在他前面,看起来丝毫不像曾陷入低谷的模样,时间和苦难假若真的存在,还不如病痛在莫扎特身上刻下的痕迹多。莫扎特看上去和以前一样,即使在寒冬也发疯得堪比三月的发情野兔,眼睛亮得像个挨了热病的人。没准他真的得过什么重病,萨列里痛心地琢磨。

“大师!”

莫扎特嚷道,力气出奇地大,一把捉过萨列里的手,手指攥紧了他的手腕。

萨列里的心跳猛地加速,莫扎特的指甲快抓到结痂的地方,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从莫扎特温热的手心中抽出。

“是的。”他回答。他记得莫扎特说这个词的时候总像被牧人拿棍子驱赶的鹅。

莫扎特笑嘻嘻地说:“您爱我吗?”

萨列里呛着了,他猛地开口咳嗽,玫瑰现在已经长出小臂长的茎干,茎干上不用说地布满了刺。莫扎特眼疾手快地去抓,刺勾住了蕾丝边的袖子,扯断了几根丝线,莫扎特不管不顾地握住玫瑰茎,刺扎破了他音乐家的手指,萨列里心头一震,紧接着看到那朵被他自己的鲜血浇灌成猩红色的玫瑰颜色愈发深沉,花瓣是深红色的,就像东方天空的朝霞,花心红得像一块红玉。

红玫瑰在莫扎特手里盛放到极致,然后枯萎凋零,最终仍是一地齑粉。

莫扎特张开手,和山楂树的落叶同样枯黄的粉尘从他手里掉下去。

萨列里防御性地把右手按在心口上。

“这没什么可羞愧的,”莫扎特说,“人人都爱我。”

他真诚地望着萨列里的眼睛。

萨列里挪开视线,他的目光掉在地上,那里最后一粒红玫瑰的遗迹正随风飘散。

“真正的爱情是痛苦的,而且还是沉默的。”莫扎特喃喃,“它就跟月亮一样,永远活着。”

莫扎特把他的嘴唇贴上萨列里的,萨列里急忙躲避,却被莫扎特一把拥抱住。萨列里和莫扎特离得那么近,他似乎闻到莫扎特身上乳香的味道,尝到蜂蜜的滋味,他感到浑身发热,在冬日明亮阳光的灼烧下,他的皮肤几乎要燃烧起来。他们发出“嘬”的一声,引来路人频频注目。

莫扎特放开了他,萨列里伸出的舌尖舔过被寒风吹裂的嘴角。

萨列里注意到在两人之间白玫瑰飘扬。花是浅白的,就像罩在河上的雾,浅白像晨光的脚,银白色像黎明的翅膀。他惊讶地拿手帕捂住嘴,咳嗽一声,却没有血点溅在绢布上。

“是我。”莫扎特苦笑一声。在他说话的当儿,耧斗菜和碎米荠,牛膝草和野兰香在空气中绽放并衰败。

“谁不爱您呢?”萨列里想要讥讽地反诘,他动了动嘴唇,最终没问出口。

莫扎特猛地咳嗽,他咳得很利害,白色的堇菜和松雪草雪花似的在空中打个转再下落,莫扎特伸出手,揪一朵雪花莲,用食指和拇指赶在消失前把它捏得粉碎。

他们并行在维也纳的街道上,讨论键琴和钟琴,和声和转调,快板和行板。莫扎特总能即兴作曲,手边没有钢琴或羽毛笔,他就直接唱出来,记在脑子里。莫扎特有时会突然想到旅行途中什么让他愉快或不快的人,他用极其不上台面的话大肆批判平庸的歌唱家和作曲家,又用稍微入耳的方式给萨列里能装满一整个小铅匣的意见。萨列里不得不强迫自己向前迈动双脚才不会掉头逃跑,尽管他承认自己在每个方面都和莫扎特有共同话题。那些他自己不愿意咒骂的人,莫扎特眉毛不皱一下就毫不客气地在背后历数他们的错误;那些他想要表达的意味,莫扎特随口一条旋律就让音符跳上了天堂。萨列里曾企图提及《费加罗的婚礼》,莫扎特又对自己在布拉格的成功滔滔不绝,所描述的光辉堂皇得像一阵金雨。与此同时,莫扎特那天使的嘴唇吐出和言语一样可爱的莲香花和鸢尾,黄水仙和丁香花,它们沿着两人在泥泞地上的脚印飘散开去,街边的孩子们在冬天闻到花香,都咯咯笑着跑上来,纷纷跟在他们身后,就像跟随手持魔笛的吹笛人。

-

1791年11月

亲爱的萨列里大师呀——您说,谁会赢得这最终的胜利呀?

萨列里坐在莫扎特的包厢里无言以对。他在一切开始前就已经输得一塌糊涂。但他还将继续。他必须继续——不!他不会继续了。他的阴谋、他的安魂曲、他致力于躲藏的游戏。一切结束了。作为上帝的宠儿,莫扎特是多么仁慈,他匍匐在他脚下,比犹大对耶稣所做的更为虔诚,而圣子什么也不会问,因着他了解一切,于是他将伸出手来,原谅背叛者的背叛行径。

一曲终了,萨列里站起来,和旁人一样热切地鼓掌。他的余光看见卡瓦列里瞥他的眼神里带着惊讶,他捕捉到莫扎特脸上的笑容,纯净、欢快,一同往常。

坐下的瞬间,萨列里微微转过头去,嘴唇对着莫扎特的耳朵,莫扎特假发的卷毛蹭着他的脸颊。

“我爱您。”萨列里大师在黑暗中这样说。

-

1791年12月

萨列里注意到一个事实:

莫扎特从没吐出过红玫瑰。

这是很值得惊诧的一件事,毕竟,要说什么花最配莫扎特,维也纳十个人里会有九个说红玫瑰,还有一个会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告诉你“没有花配得上莫扎特”,脸上带着无比虔诚的眼神,似乎透过你的肩膀看见了上帝。

现在莫扎特身染重病,被迫卧床,有好事之徒(大多是些小男孩,也有一两个蹬着皮鞋的小姑娘)趴在窗台上偷窥,都被仆人赶了出去,或者被萨列里大师叫去为他效劳。

但萨列里大师可是坐在莫扎特床头的。他眼见莫扎特的脸变得像一块失色的象牙,蓝宝石般的双眼里光彩渐弱,金黄的沙滩边,深海来的潮水正在退潮。莫扎特咳嗽得很利害,从他的唇边接连不断地涌出白玫瑰和黄玫瑰,白玫瑰像海里浪花那样白,黄玫瑰就像坐在琥珀宝座上的美人鱼的头发那样黄。尽管莫扎特嘴角溢血,可他吐出来的花仍然那样纯净,纯净得就像一朵在银镜中映出的玫瑰花影,就像一朵在水池中映出的蔷薇花影,而非真切的能触摸到的鲜嫩花瓣。

似乎是为了延长莫扎特的时间,或是阿芙洛狄忒不愿让莫扎特在贫瘠中死去,也可能是芙洛拉知晓这个人类即将死亡故而越发肆无忌惮地霸占他的生命,无论如何,莫扎特咳出来的那些白玫瑰和黄玫瑰,都在他枕边散发了好久的香气才消散。

萨列里守了莫扎特一整天,从太阳驾着他的金马车出来,到月亮驾着她的珍珠马车取代了太阳的位置。那些黄玫瑰和白玫瑰一朵也不剩了,莫扎特床头只有金闪闪得扎眼的壁纸,脏兮兮的床单,没盛满的水罐,和握紧他的手不放的萨列里。莫扎特的脸在月光里显得这么美,叫萨列里不自觉流下泪来。莫扎特的眼里也装满了泪水,清澈得像两块最昂贵的琉璃。

“请您吻我,大师。”莫扎特吃力地说,“我最亲爱的朋友。”

萨列里觉得不祥[1],但他仍弯下腰,俯身亲吻了莫扎特失去血色的嘴唇。

莫扎特的情形很不好。他有时像孩童时一样嚷着要纸和笔写他的《安魂曲》,更多时候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要不是萨列里一直握紧他的手,手指搭在手腕上,萨列里都不清楚陪伴着自己的是活人还是被灵魂抛弃的一具躯壳。他们度过一整个夜晚,两人都不眠不休。

然后第二天到来了,黎明垂下玫瑰色的手指。

在萨列里的指尖,莫扎特的脉搏不再颤动。

萨列里止不住地哭泣,从他的唇边接连不断地涌出红玫瑰,像鸽子脚那样红,比在海洋洞窟中扇动的珊瑚大扇更红。

人们都在悄悄传说,萨列里大师的花吐症又犯了。

----END----

[1]亲吻嘴唇是埋葬死者的一种礼节

评论(14)

热度(104)